
作者顾晓阳期权的杠杆,作家、导演。1982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,1987年赴日本留学,1990年移居美国。作品有《洛杉矶蜂鸟》等,冯小刚电影《不见不散》编剧,电视剧《花开也有声》导演。
原题:1966: 文革爆发, 整60年,北京底层社会发生了什么(外一篇)
01
黄鹰可能是我们胡同里最能说会道的孩子。他是重点中学的初三学生,宽肩膀,很敦实,面方唇薄,微黑,一双大眼睛,就是太矬。
那时候,放学以后,成群的孩子都在胡同里聚集,有玩有闹,也有“论坛”式的团伙:交流信息、议论时政、或者讲故事,黄鹰往往成为中心人物。但他说话常有吹嘘的成分,也往往成为大家起哄嘲笑的对象。他父亲是剧团里敲梆子的,所以在他嘴里,敲梆子的就了不得了,是整个舞台的指挥和灵魂人物。说一回两回还不行,必须反反复复强调梆子的重要性,于是给自己得了个外号,叫“黄梆子”。他说他姥爷是国军将领,有一回打了败仗,被蒋介石抽了两个大嘴巴,“啪!啪!”——作出扇耳光的动作,那口气之自豪骄傲,好像即使蒋该死朝他姥爷脑袋上给两枪,也无以加之了。
据国华说:有一次我们跟梆子去前门买金鱼——那时候从建国门角楼到前门楼子,还保留着完整的城墙,我们是在城墙上走过去的。黄梆子手里拿着个蓝色的玻璃瓶,赞不绝口,说这是波兰玻璃瓶,摔不碎。一边走一边不时把瓶子抛向空中,像马戏团玩儿杂耍的那样。到了大栅栏,一兴奋,抛高了,手一抖,啪嚓,波兰瓶子在地上摔了个粉粉碎。
我当时太小,不记得这件事了。
不过黄梆子确实身怀一些绝技,抛瓶子玩杂耍只是其中之一。他会打翻子,原来只是吹,谁也不信,后来在死胡同里,命大家分成两排让开道、静了街,他由徐悲鸿故居后门起跑,啪、啪、啪,连翻三个跟头,到大柳树前才站下,那真是一片彩声。他还会变扑克牌魔术,手上的活儿好,嘴上的活儿更好,不仅把你看傻了,还能让你笑得肚子疼。
文革起来后,有一天他拿着一张报纸,对我们说:“你们看看这名单吧!以后的高层里啊,全是陈永贵这样的满脑袋高粱花子、喝井水喝出黄板儿牙的人啦。”
02
小刘子在“三轧钢”工作,是个青工,岁数比黄梆子大,养了一群鸽子,经常为鸽子跟其他胡同的人打架。像我这样一点点大的小屁孩们,十分敬畏他。
他和黄梆子都住在死胡同里,两家院门隔着一条小通道。不知起于何因,二人长年有宿怨,而且互相看不起。但小刘子很混,梆子不敢惹他。
黄梆子家是一个小小的独院,只有三间北房,小院中间摆着一只硕大的鱼缸,养了许多金鱼。还有一只漂亮的波斯猫,血统纯正高贵,全家人视若宝贝。小刘子家较大,只有两户,很清净,我没进去过。
那条小通道,通往一个大杂院,里面至少住了十来家。其中一家姓庞,有个儿子叫傻柱子,比梆子小两岁。傻柱子智力并没问题,有问题的是脑子。他爷爷爱鸟,檐前挂了一溜儿鸟笼,每天早起头一件事就是喂鸟。爷爷矮,房檐高,够不着鸟笼,所以喂鸟时,地上摆两只凳子,一脚踩一只;还有够不着的,爷爷就要欠起一只脚去够。傻柱子见了,就把欠脚的那只凳子给撤了。爷爷喂完,伸脚踩那只凳子,一脚踏空,摔得头破血流。
傻柱子的父亲是木匠,爱唱京戏,我曾经见过他把自己扮上,在胡同里耍:勾脸、扎靠、手提一杆红缨枪,有模有样。平时喜欢拿一根白蜡杆,挥来舞去的,身上有点功夫。记忆中倒没听他唱过,也许是动静过大,怕惊扰四邻。
03
1966年夏,文革开始,搞乱社会的前奏是“破四旧”(旧思想、旧文化、旧风俗、旧习惯)。一天早晨我遛达到死胡同里,那天有雾,朦朦胧胧看见几个孩子围在一个封死的大木门前。过去一看,门上贴了两张粉红色大字报,标题是“勒令”,落款是“首都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第×号令”,内容是破四旧立四新,禁止以下各项活动:养鸽子、养鸟、梳飞机头、穿旗袍布拉吉、穿高跟鞋……列了一大串,最后一句话是“必须立即执行,否则格打勿论!格杀勿论!!”
西城区纠察队简称“西纠”,是当时最有名的群众组织,在北京城可说人人闻之丧胆。我们这个僻陋的破胡同居然还来了西纠儿!我不由得一阵紧张激动、肃然敬立。悄声问: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“昨天晚上。”“你看见了?”“没,梆子说来了六七个,都骑自行车……”脑海里立刻出现几位尊神降临此地的样子。

网图,图文无关
我们胡同谁养鸽子养鸟呢?小刘子和傻柱子他爷爷。小刘子的母亲常穿布拉吉和高跟鞋。其他禁止事项中,还涉及到谁家?不禁窃窃私语。
雾散了。小刘子梳着飞机头走出来——大字报正对他家院门。他来到大字报前,上上下下一扫,说:“小泰,小弟,去,上你们家把毛笔和墨给我拿来!”小泰小弟跑去又跑来。小刘子拿起毛笔,在墨盒里舔舔墨,凑近大字报,在“禁止养鸽子、养鸟”这几个字的中间,添写上:“还有不许养金鱼和猫!”一看这个,我们都乐了。小刘子骂道:“操你妈的黄梆子,想跟我玩儿这套,你还嫩点儿!吓唬谁呀?”
黄梆子听说后,吓得几天没敢露面。我的心情却挺复杂:如果我们胡同真来了西纠儿,那就跟蒋介石抽梆子他姥爷俩嘴巴一样,多牛逼呀!结果,却是梆子假造的一张西纠勒令,实在感到失落。
其实在这前后,梆子也吓唬过我。一天晚上大伙儿聊天,他拿出一份油印的《最后通牒》给我们看,忘了是哪个组织发的了,最后一句也是“格打勿论!格杀勿论!”黑暗中,他不看我,但分明就是说给我听的:“看见没有?以后啊,私人家里的电视要拿出来,供所有的人看。”我仔细读了《最后通牒》,并没有明确的这一条,但梆子的话让我忐忑了好多天,经常想象我家的电视怎么样被大伙搬出来,怎么样供全胡同的男女老少观看——胡同里也没电源哪!急得我差点儿跟我妈说。
再次冲突由傻柱子引发。那天我走进死胡同时,已经是下半场了。只见小刘子家的门框上新贴了一副对联,上联:庙小妖灵大。下联:池浅王八多。横批是“一窝混蛋”。傻柱子的父亲一边像演戏似地比划着,一边高声诉说:“我们家柱子刚把横批往上这么一贴,小刘子就出来了,他也不问问,一个嘴巴就把柱子扇趴下了……打架谁不会呀?是不是?我也不是没功夫,真动起手来,我这一下子,能让他躺仨月!”
说到这儿,双腿一弓作骑马蹲裆式,双手在空中揉了几揉,右手握拳往下一劈……但在我看来,这套动作表演性太强,说话底气不足,明显不想打架。我至今不明白柱子他爸为什么这么软?也许当时整个社会的气势太盛了,怕惹事。前不久,他们全家已“自觉革命”,把爷爷的鸟笼全部踩碎了,鸟全部摔死了,爷爷瞪眼看着,不敢吭声。我赶去看热闹时,已是满地残骸。
他还说:“我们柱子连对联上的字都认不全,黄鹰让他贴,他就贴呗。他也不知道贴的是什么呀!”
后来我听说,对联是黄梆子在新果家写的,写完让傻柱子贴到小刘子家门框上,他则躲在新果家观察动向。
死胡同里看热闹的人很多。小刘子一会从家里出来一趟,也不理傻柱子他爸,直接走到新果家窗户下头,高声开骂:“黄梆子,我就操你妈!有种的你丫出来,我不打死你蚼儿的!”“蚼(gou,第二声)儿”是北京土话,现在已经没人说了,是对对方的一种蔑称,比“丫挺的”要狠。
我们小孩子看了一场大戏,很过瘾。梆子一直躲在新果家,不敢出来。
04
马太太家被红卫兵抄了,搞了一夜,在院子中点火焚烧东西。门口有红卫兵把守,不让人进。后来时间长了就松懈了,允许我们几个小孩溜进去看热闹。马太太跪在院中灰烬旁,被剃了“阴阳头”。室内木地板被撬开,向地下挖了几个一两米深的坑,据说是要找秘密电台。马先生是大学教授,我没见过。此后,马太太受到街道监管,每天清晨在胡同里扫街。

我们的胡同,人物背后就是马太太家,拍摄日期无法确定
当天深夜,隔壁一个大杂院里,一位家庭妇女上吊自杀,原因不详。
死胡同的最西头被徐悲鸿故居的灰砖高墙堵死,中间开一扇小门,是后门,很少有人出入。所以和我们胡同基本没关系。那里面经常传出拷打人的声音。
全国突然出现改名的风潮,地名、街名、工厂名、商店名、人名……纷纷革命化。
我悄悄拿了户口簿,跟家里人谁都没说,跑到派出所要求改名。民警看我这么小,又没有家长跟着,翻了翻眼皮,但也不敢说什么,按部就班办了手续。我改名叫顾卫东。风潮很快就过去了,一过去,我就羞愧了,觉得太傻,所以从来没用过这个名字。
长安街改叫东方红大街,王府井叫人民路,东交民巷以前是外国使馆区,改为反帝路。我们胡同“清洁大院”里的“大哥哥”,用红纸写了新的胡同名,贴在老牌子上,叫永红胡同。
“大哥哥”出身不好,父亲在劳改,母亲是家庭妇女,家里生活困难,所以14岁就在街道小工厂当工人,累得背微驼。为了补贴家用,他经常卖血。有一次我去他家,他刚卖血回来,躺在炕上,脸煞白,本来就瘦,个子也不高,有气无力地看了我一眼。这一眼印象极深。不久他结婚,在雅宝路那边找了一间小房,我去了。仪式很简单:向毛主席像一鞠躬、二鞠躬、三鞠躬,然后夫妻互相鞠一躬,齐活。仪式过后在家里吃了一顿“喜宴”,我只记得有兔子肉,因为以前没吃过。过了好多年后,他60大寿的宴会,我也去了,一桌是工厂的老同事,一桌是过去的老邻居,那时他即将从一家国企厂长的职位上退休。一个人的一生就像一本小人书,翻不几篇就到了尾声。

“大哥哥”(右一)60大寿
小泰小弟家在死胡同东口,是个比黄梆子家还小的独院,是他家私房。一天我看见来了两个工人,什么都不说,在他家门楣上钉了一块小木牌,木牌上写着一个“公”字,房子就这样充公了。多年后他父亲告诉我,他收藏的很多珍贵字画和古董,都在那时悄悄烧掉了,外人根本不知道。
据说:那年夏天,私房业主们在房管部门排起了长队,主动把自家的房子交公。他们以为把房产交了可以避祸,可是,交了房子,该怎么整你还照样整,打死了也白死!按照当时一个大人物的话说:我不赞成打人,但群众出于对阶级敌人的仇恨,把人打死了怎么办?死了就死了。(大意)
小学一个同班同学家是西式平房院子,有24间房,在东受禄街(徐悲鸿故居的前门在那条胡同),解放前买的。她父亲是大学教授。他们家也是在那时候“自愿”把房产交了公。公家在另一个大杂院里分给她家三间北房,每月缴房租。
有天晚上我们在胡同里玩儿,中田回来了,见人就说:“快去王府井看看吧!可热闹啦!”神情且惊且惧。从我们家到王府井才三站地,我去了。从南口一直走到北口,路两边所有的商店橱窗和建筑物墙壁,全部糊满了大字报。商店早已打烊了,但看大字报的人里三层外三层,比节假日逛街的人多出好几倍。我因为小,好奇的心情占第一位,但也明白感觉到:国家出大事了!
05
这些事情都集中发生在八月里,很密集。以后当然还有更多的事,但从密度上讲,就没这么紧凑了,而且非本文所能容纳。最后,只对黄鹰和小刘子的故事做个交待。
第二年,好像是夏秋之际,小刘子在工厂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和坏分子。这件事肯定跟黄梆子有关,但详细内情,却非我们外人所能知。总之,有一天我们被通知到东受禄街一个小院子里开批斗会。工厂开来一辆大卡车,小刘子五花大绑从车斗里押出来。院子很小,参加会的才十来个人,主要是小孩儿,外加几个老太太。
街道主任不知从谁家借来一张小炕桌,摆在院前头,让小刘子跪在炕桌上。我们则一人一只小板凳,坐在对面。黄梆子弄了一块大牌子,挂在小刘子胸前。主任在左,黄梆子在右,你一嘴我一嘴进行批判,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罪行,好像也就是有几句牢骚话,对社会不满,另外养鸽子梳飞机头算资产阶级生活方式。黄鹰手里拿了根草绳,问一句就在小刘子脑袋上抽一下,草绳很轻,抽在飞机头上,还没头发硬呢。
我们平时损黄梆子损惯了,球子声音不大不小地议论:“草绳能抽疼吗?故意的吧?装样子吧?包庇坏人!”黄鹰大义凛然,假装没听见。因为天气热,跪炕桌可能也很疼,小刘子脑袋直冒汗。虽说像闹剧,小刘子毕竟成了专政对象,他那低着的头、苍白的脸色,沉积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恐怖时代的一部分,至今鲜明如昨。
那时,小刘子家已经搬走了,批斗会后怎么样?就不知道了。又过了一年,梆子下乡插队,成为当地的知青模范。
“小刘子”逸闻补记:
(摘自《我的1976》)
(1976年,在三轧钢厂)跟张朴同一班组的,还有一位叫小刘子,也应该三十出头了,是我的老邻居。在我是小屁孩时,他已是青工,家里养了十几只鸽子,站在房顶上一轰,扑棱棱腾空而起,满天空响起动人的哨音,牛逼大了。所以,他在胡同里一站,总有一圈儿人围着他,我是属于挤在圈儿外说不上话的,仰视着而已。他很早就搬了家,多年没见过。张朴告诉我说,他跟小刘子一提我,小刘子说:“小阳子呀,太熟了!”我真受宠若惊。可惜我去工厂那天,他没上班。
小刘子的父亲是国军战犯,中将军衔,辽沈战役中被俘,一直在东北服刑。他母亲后来与他父亲的副官结了婚,我小时候看见的,就是这个继父。他母亲是小学老师,骑一辆很旧的外国坤车,印象里永远穿着深色西服裙套装,收拾得整整齐齐,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成分不好,但她仪态严整,不卑不亢,在胡同里显得另类。
在张朴嘴里,小刘子是个赖叽叽、粘糊糊、不招人待见的人,车间里谁都爱挤兑他,谁挤兑他,他都满嘴犯贱,能跟人搅得昏天黑地。前一年,也就是1975年,特赦了国民党县团级以上的所有在押犯。他父亲也被特赦了,来到北京,连个住处也没有。他母亲和继父自然是不见,更不会收留。父亲希望儿子女儿能管管他。可小刘子和他姐姐谁也不管。小刘子连自己家的地址都不告诉父亲,父亲只好到“三轧钢”来找他。他父亲一来,他就开溜。老人为等他,经常在厂门口一蹲蹲一天。唯一对他感兴趣的,是张朴。
张朴觉得他可怜,也蹲在墙根儿,与他聊天。问他是哪部分的,他说原本是张少帅的部下。问他军衔,他说“中将阶级”。问他今后想怎么办?老人唉声叹气,不发一语。我原来只知道小刘子出身不好,这么详细的情况,都是张朴告诉我的。可惜张朴后来离开了工厂,小刘子和他父亲的事情,就再没听说了。

外一篇
文革早期点滴记忆
(1966.5-9)
作者:顾晓阳
01
1966年“五一节”那天,全家人一起看电视,是天安门广场游行庆祝活动的实况转播。只听母亲对父亲说:“没有彭真。”意思是在城楼上观礼的人中,缺了彭真,这意味着彭真“出事了”,被摒弃在权力中心之外了。
这是我对文革的第一个印象。我是个低年级小学生,怎么会懂得这一层意思的,现在我也不知道了。
伴随而来的是批判“三家村”。我被热潮带动了起来,写了一首诗,偷偷贴上邮票,寄给报社(或电视台)投稿。诗共四句:“邓拓吴晗廖沫沙,他们三个是一家”,后两句想不起来了。这是我第一次投稿,自然是石沉大海。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。
小学校里也贴满了大字报。据我的同班同学说,我给班主任马老师写过大字报,批评他偏袒某些同学,“见到吴×就笑脸相迎”,等等。我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了。
全校开大会斗过校长,我不知为什么没参加,据说把校长摔得头破血流。我参加过一次小部分人对校长的围攻,在教学楼的西侧,校长站在楼根前,脸色蜡黄,同学们指着她鼻子批判她。有人拿了一份过去的《北京日报》,上面有彭真接见北京市教育工作者的消息,配了一张照片,就是彭真与我们校长握手的,据此质问她与彭的关系。都是高年级同学在发言,轮不到我这样的“小豆包”。

网图
有一位刘老师,好像是“耍流氓”了,轮流拉到各个班级斗。到我们班时,由新根和另一位男生撅着他的胳膊,搞“喷气式飞机”,新根是我们班男生中精壮的,在撅刘老师胳膊时,不知怎么一弄,自己站不稳了,差点儿摔倒。刘老师见状,赶紧扶了他一把。我感觉很好笑,“阶级敌人”居然会帮助我们的“革命战士”!太逗了。刘老师那只粗壮的胳膊给我留下深刻印象。
后来校长和几位“有问题”的老师被监禁起来(晚上是否允许回家不记得了),白天由学生轮流看管。我和同学值过班,那是午饭后,我们坐在屋门口,教导主任离我们最近,他高大肥胖,趴在桌子上睡午觉。我们叠了“纸子弹”,用小弹弓崩他的大腿,一中弹,他就一哆嗦。我也崩了,还乐,觉得很有趣。
后来我们换了新的班主任,姓山,是个白发老太太,人很慈祥。到了1967年,官方成立“红小兵”组织,取代了原来的少先队。一天我上学去,走进一楼的“大厅”,只见两边的墙上公布了各班级第一批红小兵的名单。我找了又找,没有我的名字。以前我是我们班少先队的中队主席,现在连红小兵的成员也不是了。上课时,山老师站在教室门外向我招手,我走了出去。山老师温和地说:“这批红小兵没有你,不是你表现不好,是因为你家里的问题。”我听了,心情极为沉重。从此消极起来。
02
5月运动刚开始时,各单位还是按照过去搞运动的老办法,先成立领导小组,自上而下地动员,有组织有步骤地逐步开展。我父亲他们单位也成立了“文化革命领导小组”,共五人,我父亲是其中之一。他主张从司局长开始,然后处级、科级、党员、群众,一步步向下传达动员,各局先自己搞自己的,不能一下子轰起来。他本就是搞群众工作出身的,有“民(众)运(动)专家”之誉,不论搞什么运动,总要有“党的领导”嘛。
然而,这次搞文革大不一样了,“群众”的积极性高涨,“五人小组”里也有人想要下边乱。于是,出现了批评、批判我父亲的大字报,说他“压制群众”。先是在机关大楼里面贴大字报,大楼的正门有好几扇,原来紧闭,现在经常敞开,我从外面走过,能看见大字报标题中有他的名字,详细内容看不清,但知道不妙。
五人小组内部意见不一致,从激烈争吵发展到公开分裂,我父亲多次“威胁”(揭发大字报的用语)说:“党组现在最重要的是团结,谁搞分裂,那就看吧!”但主张乱的人是受到上面支持的,所以有恃无恐,批判我父亲的大字报越来越多,突破机关内部,一下子上了街,我从街上过,两边全是批判他的大标语。到9月初,父亲被正式“停职反省”,倒台了。
作为我,五月时还是个旁观者看热闹的,六七月感到家庭受到了牵连,八九月就突然从天上摔到地下了(我母亲八月被关押40多天)——时间太短,冲击太大,以致现在脑袋里满满都是那几个月及之后的记忆,而这以前的事,几乎忘光了,连我当过少先队中队主席这么“光荣”的履历,也是几十年后听同学说的,我根本不记得。
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,我自己是怎么适应的、怎么过来的?现在已经不知道了,觉得简直不可思议。这几个月我父亲在家里是什么状态?居然没印象,想不起来。我母亲呢?只记得她遭关押被释放那天回家的情形。此外,八月父母在院子里偷偷烧书我记得。仅此而已。为什么对父母在这几个月里的个人记忆那么少呢?我也不知道。
03
从五月到九月,尤其是“红八月”,我在胡同里和社会上见闻颇多,记忆鲜活,在多篇文章中都有记述,此处不再重复。
跟个人关系最密切的事情、父母和家庭的事情,记得的这么稀少;而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,却记住了很多很多。这是为什么?很有意思,值得研究。
04
1966年8月,吴德向老人家汇报北京“破四旧”的情况时期权的杠杆,老人家说:“北京几个朝代的遗老没人动过,这次破四旧动了,这样也好。”他对毛为什么赞许破四旧感到不解,“这件事到现在我也不明白”(吴德口述《十年风雨纪事》)。其实,老人家本人是很喜欢“四旧”的,他对古字画极为欣赏近于痴迷,流传有很多佳话;他爱听旧戏,有时自己还哼两句,晚年活动不便,便把当时健在的名角召集起来录制了众多剧目,供自己观赏;爱看古书更是人所共知。所以,他搞文革自有他的目的,破四旧只不过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之一。批《海瑞罢官》、批“三家村”、支持红卫兵造反……都是手段。他是为了其目的,而不择手段的。他的目的也达到了。但是为了达到目的而制造的烂摊子,终其一生也收拾不了。
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,不代表正规原油期货平台_正规原油期货开户_正规在线配资公司观点